|
“好吧,让我们跳过这个话题。”屈政彧说:“你好像有点眼熟。” 江亦一仗着对方没有证据,倔着脑袋说:“我是大众脸。” 屈政彧轻轻“哦”了声,拖腔带调的,“大众脸啊。” 他往前走了半步,黑色的靴尖停在江亦一鞋前,歪头看他,“可大众小朋友,我还是觉得我认识你。” “你的觉得不对,你认错人了。” “是吗?”屈政彧笑了下,“那你说我认成谁了?” 江亦一抬眼瞪他,“我怎么知道?” 屈政彧目光在他汗湿的额发上停了一瞬,移开身形,让出风口,“今天带身份证了吗?” 江亦一带了,但不能拿。他还差几天才成年,打普通的零工没有问题,可长时间的搬运和装卸属于过重劳动,用人方是会被罚款的。 老板是好人,他不能害他。 江亦一嘴硬道:“没带。” 屈政彧看着他,“又没带?” 江亦一瞄见了不远处正在给其他劳动监察员递烟的批发老板,回说:“又不是有事要办,谁天天带身份证?” “也对。”屈政彧点点头,“那报号码。” “……”江亦一垂下眼,手指在裤缝边蜷了蜷,“我记不住。” 屈政彧笑了声。 不是那种懒洋洋逗人的笑,声音很低,听不出多少情绪,“那名字总记得吧?” 小骗子一个,本以为是大学生,没想到还未成年。 屈政彧没再说话,低头看到他头顶的发旋。小小一个,被汗水压得有些乱,倔倔地支着几缕毛。 他突然有些好奇他这次会如何应付,却见他抬起了头。 他生得很好看,是很锐利的好看。眼睛微微上挑,面无表情时显得有些高傲,生气时更不好惹。 湿漉的白色背心透肉,他大汗淋漓。剧烈运动后的眼尾红得有些可怜,眼神却很凶恶。 屈政彧摩挲着指节,忽然想要触碰那双眼睛。他强行移开目光,掌心插进裤兜里。 江亦一报出烧烤店老板的名字问道:“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屈政彧检索了大脑,确定不是他过往抓过的犯罪分子,回应道:“不认识。” 江亦一面上没什么变化,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这人不认识烧烤店老板,说明不是刻意来报复他的。 江亦一心中稍定,又很快提了起来。他悄悄抬眼,飞快瞥了屈政彧一眼,又低下去,小声问:“你上次放过我了,这次能不能也放了我?” 屈政彧一时没接上话,“你说什么?” “我知道那晚要不是你故意放水,我跑不了的。” 少年脑袋低着,只能看见白皙的耳朵。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这句话说得太没底气,那耳尖红得明显,氤氲着一层胭脂色。 “你都放过我一回了,再放一次不行吗?” 见屈政彧没有反应,他语气略微急促道:“摆摊的罚款我会补的……但不是现在。” 声音越说越低:“我真的会补的。” 屈政彧看着他,喉结轻轻一滚,忽然闷闷笑了起来。 江亦一那点好不容易软下去的乖顺,被他这一笑当场冲散。前一秒还在求人,下一秒就抬眼瞪人,眼神凶起来,“你笑什么?” 屈政彧侧过身,抬手虚虚抵在唇边,“抱歉,抱歉。” 他根本就不是个正经人! 哪有公职人员留着美式前刺,长相这么痞的? 屈政彧食指抵着眉骨,指节从眉尾慢慢蹭到断眉那处,眼里那点戏谑又浮出来,“我不是在笑你。” 他在笑自己有一天也会这么双标。 江亦一抿紧嘴巴,心想这人的工作其实是假冒的吧?这能举报吗?完全就是个…… 就在江亦一思考要不要变成猫再蹬他两脚时,另一个劳动监察员走了过来,“小屈,你这边人员的情况核实完了吗?” 江亦一的后背瞬间绷紧。 寂静之中,屈政彧模棱两可地“嗯”了一声。 “有不合规范的吗?” 屈政彧没有立即回答。 江亦一在这短短的几息里,想好了再度翻墙的可能性。只要没登记上,他就只是个没名没姓的小工。人一跑,谁也说不清他到底多大、干了多久、算不算老板雇来的。 没证据,就罚不到老板头上。 “没有。” 江亦一怔了一下,抬眼望过去,却只看见对方平静的侧脸。 这是江亦一第一次看见他脸上没了笑容。 他眉骨很高,眼窝压出的深影让他在这样刺目的日光下都能睁开眼睛,灰黑色的瞳孔却在那阴影之中窥不出情绪。 那个监察员又转身吩咐了什么江亦一没注意到,他讪讪张了张嘴:“谢谢你啊。” 这么小就出来打苦工……屈政彧沉默片刻,说:“我叫屈政彧。” 江亦一有些愣,摸了摸脸讲:“我叫江小冒……” 屈政彧垂着眼眸,静静看他,“江小冒?” 江亦一移开目光,“嗯,冒险的冒。” 屈政彧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角,恢复似笑非笑,“行,江小冒。” 老板倒是笑得热切,一路赔着笑把几位劳动监察员送走,转身时才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小江啊,你跟我过来。” 江亦一脱了手套,还进店里的工具箱。 老板没立刻说话,弯腰从冰柜里拿了瓶水,递给他,“喝点。” 江亦一接过来,拿在手里。 老板脸上还挂着没散干净的后怕,“今天是走运了……被查到最起码要罚五千。” 他搓了搓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半晌才叹了口气,“小江啊,叔知道你不容易,也知道你干活踏实。可这阵子市里严打,今天他们能来,保不准明天还来……” 江亦一垂着眼,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流。 老板看着他这样,心里也不好受,声音放轻了些,“你还差几天就成年了吧?” 江亦一点了下头。 “那就再等等。”老板说:“等你成年了,你想来,叔还用你。到时候该怎么算工资就怎么算工资,行不?” 江亦一又点点头,“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这又不是你的错,怎么能说麻烦。”老板从抽屉里数了钱,“你这孩子太实诚了,看着瘦条条的,一个人能干两个人的活,其实是我占你便宜了。拿着,赶紧回去吧。” 比谈好的价钱多了一百,江亦一小心收好钱,真心实意道:“谢谢叔叔。” 他的生活里,也不全是坏人的。 就连屈政彧,江亦一认真想了想,除了嘴欠一点、手欠一点,对方倒也没有真的伤害过他。 猫的第六感是很准的,他和烧烤店老板不一样。 虽说是他害得自己摆不成摊、还丢了活,可说到底,那是屈政彧的工作,根本就不应该怪到他的头上。更何况,他还放了自己两次。 反倒是自己,在这种时候还骗了他,连名字都没说真的。 江亦一低头扣着手指,觉得坏的那个好像是自己。 如果还能再碰见的话,要认真对他说声谢谢。 江亦一本是这么想的。 可当他骑着电动车,载着快要超时的外卖正对上了屈政彧的交警制服与罚款单时, 他恨不得当场抓花他的脸!
第6章 小骗子 水声哗哗,砸在男人宽阔的肩背上,奔流向那道横贯后腰的狰狞伤疤。 屈政彧仰头闭眼,任由水流冲刷。 他在自省。 浴室门“哐当”一声,一条粗长的黑影贴在磨砂玻璃门上。 屈政彧关了水,扯过毛巾随手往腰间一围,拉开浴室门。 小宝盘在门口,粗长的蛇身横了一地,吐着信子想往人身上爬。 屈政彧啧了声,抬脚抵住,拨到一旁,“一边爬去,谁让你过来的?” 天热,他空调温度开得低,回头冻蔫了还得他收拾。 小宝不依不饶,缠上人的大腿就不动弹了。屈政彧拖着这几十斤重的东西照样往前走,到了床边坐下,扯下腰间的毛巾擦起头发。 擦着擦着,动作停了。 毛巾搭在头上遮住他半张脸,水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一滴一滴滚落。 他垂着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自省失败。 屈政彧拿过手机,给他老子打视频电话。 电话嘟嘟响了一会儿,临近快挂断了才被接通,屈剑虹板着语气,“打电话干什么?” 话刚出口,他视线一扫,瞧见了屈政彧赤条条的身子和某个本不该出现在父子视频通话里的位置,老脸顿时绿了,“屈政彧,你敢跟你老子耍流氓?!” 屈政彧面不改色,“小时候尿布都是你换的,都是大老爷们,这有啥的?” 屈剑虹额角青筋突突直跳,“那你在襁褓里还只能听话呢,你现在听吗?” 屈政彧:“那没有。” “那你还不滚去穿衣服!” 屈政彧让小宝卷着手机,起身说:“就你事多。” 要不是隔着屏幕,屈剑虹都想掏枪毙了这兔崽子,“你到底有事没有!” 屈政彧掏掏耳朵,漫不经心说:“我要回公安。” 屈剑虹冷哼:“你说回就回?” “你有意思吗?”屈政彧拉上裤子拉链,“今天给我塞市监,明天给我调社保局,怎么,我是什么奇迹职业模拟器啊?差不多得了,搞得小朋友都觉得我……” 屈剑虹斥道:“你后半句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屈政彧拿回手机,往床上一倒,压得小宝直吐舌头,“没什么,我说我要回公安。” 屈剑虹面露狐疑,良久,他冷肃说:“你要回可以,不能是一线。” “不上一线我回去干什么?和你一样当领导坐办公室啊? “你看你,又气。 “我不是说你这领导当得不好啊,我的意思是说,您看您儿子适合吗?” “我儿子是英雄模范。”屈剑虹语气平静:“有什么不适合的。” 屈政彧张了张口,“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的性格……” “你什么性格?”屈剑虹冷笑:“你要回一线是吧?行,你敢打电话和你妈说我就让你回。只要你妈同意,你死在那儿我都不管你!” 见屈政彧不吱声了,屈剑虹如同打了胜仗的公鸡,“我和你陈叔叔打好招呼了,明天你给我继续滚交警队去。” 屈政彧“啧”了一声:“您可真行。” “你什么时候断了回一线的念头,什么时候再谈回去。你好好想想,到处轮岗和留在公安系统里,到底哪个更好。” 屈政彧对着挂断音受不了地耙耙头发,发信息道:你好歹让我查个人吧。 老头(猫嫌狗憎版):你要查谁!
132 首页 上一页 3 4 5 6 7 8 下一页 尾页
|